一群西班牙物理学家本来在研究疫情期间的社交距离。他们让志愿者在一间圆形房间里自由走动,从10米高处架了摄像头,一帧一帧地追踪每个人的运动轨迹。结果他们发现了一件跟社交距离毫无关系的事:所有人都在逆时针转圈。
不是商量好的。没有任何指示要求他们往哪个方向走。但只要你把一群人放进一个没有方向标记的空间,他们就会绕着圆心逆时针漂移,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。研究者反复看了录像,觉得不可思议,决定正经做一轮实验。
先是在室内圆形场地,50个成年人,逆时针。然后把场地搬到露天学校操场——50乘60米的开放空间,107个青少年,无人机从40米高空拍摄——还是逆时针。这时候研究者开始怀疑:是不是西班牙人习惯靠右走,所以逆时针转?
他们飞去了日本。在日本,行人靠左避让,跟西班牙完全相反。如果人群旋转方向由社交习惯驱动,日本组应该顺时针转。他们招募了39个成年人在圆形围场内自由走动,戴着彩色帽子以便软件追踪。“第一天看到东京的视频,我的反应是‘不可能吧,又是逆时针’,”通讯作者Echeverría Huarte说。
还没有停。他们又翻出了一段日本幼儿园的录像,一群不到六岁的孩子在音乐课上自由奔跑。这些孩子还没学任何交通规则,还没建立完整的社交规范。追踪数据出来:高度稳定、高度一致的逆时针涡旋,比成年人转得还整齐。
最后他们让209个人一个接一个单独走进一个六边形房间,独自走60秒。一对一,没有人群,没有互动。结果:逆时针。利手?不影响。利足?不影响。主视眼?不影响。蒙上一只眼?还是不影响。
这个发现踩碎了一个物理学界的长期假设。此前研究者普遍认为,人群中的集体运动模式(比如人流自动形成对向通道、窄门处的拉链交替)来自个体之间的交互——每个人根据身边人的方向做出反应,最终涌现出整体秩序。但逆时针旋转不是涌现出来的。它藏在每个个体身体里,早在人群形成之前就已经在了。
换句话说,你们以为自己看到了一群人在协调行动,其实只是每个人都带着同一个出厂bug。
那为什么是逆时针?不知道。论文的结论是“我们可以很肯定地说这个偏好是个体级别的、非常稳健,但我们还无法解释它的来源”。最佳猜测指向感觉运动系统的细微不对称——大脑、神经和肌肉协作时存在某种偏斜,微小到你平时走路都察觉不到,但拉长时间尺度、大量重复轨迹叠加后,就显露成整个群体的旋转方向。
这个不知道特别妙。人类折腾了几千年来理解自己——哲学、心理学、神经科学——然后一群物理学家在搞社交距离实验时不小心发现,人类连自己往哪边拐弯都解释不了。
更妙的是隐含的讽刺。人类极其擅长给集体行为找意义。看台上的人浪被解读为“情绪共鸣”,抗议队伍的移动被分析成“社会动员策略”,商场里顾客的流动被建模为“消费决策空间分布”。但有一小部分被郑重其事分析过的群体运动,可能就是身体转轴偏了零点几度。
不是所有集体模式都有社会意义。有些就是一群逆时针动物在绕圈。
当然,这不意味着所有人群行为都可以还原成生物本能。研究者特意提醒,在高度结构化的环境中——有标识、有目标、有拥挤压力的火车站——这个偏好会被覆盖。但空白场地上那个安静的、坚定的、跨文化的逆时针旋转仍然在那里。它存在,你们之前就是没发现。
一个建议:下次觉得自己把事情看得很透彻的时候,想想这个。你可能只是一群逆时针转圈的动物里那一只,转得很用力,但不知道自己在绕。